去年我邀請幾位專家進行風險定義討論時，幾篇文章中也表述了不同專家的不同觀點，到最后其實還是沒有達成一致意見，而只是做了一個折中妥協(xié)。

可參見去年其中一篇：一場風險、機會與不確定性之間的終極對話

在今年的巴巴多斯會議期間，我在討論會上及私下與參會幾個國際專家討論了關于這幾個名詞的定義和相互之間的關系，我發(fā)現(xiàn)其實他們理解的也不是很清晰，而且感覺在這方面的思考并沒有我們深刻。

會議期間，針對之前有一些無法解釋的非常通透的觀點，一直在思考，試圖可以更好的理解這幾個概念之間的關系和邊界。我個人認為還是有了很大的收獲，最后和呂多加先生在部分關鍵問題上也達成了一定共識。

一、傳統(tǒng)認知中的風險

傳統(tǒng)認知中，風險總是和損失關聯(lián)，定義風險往往通過可能性、后果、影響或其組合來完成，最簡單的定義就是損失的可能性。由于人類趨利避害的本性，對于損失內(nèi)心是厭惡和抗拒的，這也是制約著很多人到目前還是不愿意公開談論風險的原因。在特定領域中，這樣的定義還是很適用，在這樣的情景下，管理風險的目標就是不出現(xiàn)損失，與其對應的可能說是“安全”更合適一點。然而，在整個組織的視角下，這類風險都被視為追求機會必須承擔的成本，追求的是成本控制最優(yōu)化原則。

而我們把機會則表述為獲利的可能性（或?qū)崿F(xiàn)追求目標的可能性）。在傳統(tǒng)的認知情況下，風險和機會可以作為對應的兩個概念，就組織整體視角來看，這類風險適用風險收益最大化原則。對主體而言，實現(xiàn)目標過程中的兩種力量，在其相互作用下推動主體向前行進，這是一種對立互補關系，機會和風險相互依存、彼此對立，最終在主體目標上達成統(tǒng)一。

所以當有專家提出所有的機會都應該是包含在風險時，我最開始是不同意的，因為通俗上理解，這兩個要素是辯證關系，而且人們思想中對機會的追求要先于風險的，如果說機會都蘊含在風險中，相信很多人還是不能接受這樣的觀點。

上述定義中的可能性其實也是不確定性的一種表現(xiàn)形式，所以風險和機會都可以統(tǒng)一到不確定性上來，可以將風險和機會看作是不確定性作用在目標實現(xiàn)上的兩個方向的表現(xiàn)形式。

目前有很多人的認知中還是支持這樣的傳統(tǒng)風險觀。

二、用不確定性定義下的風險

現(xiàn)在，我們用不確定性的影響來定義風險（effect of uncertainty on objective），其實是將傳統(tǒng)認知中帶有方向的可能性（機會與風險）提升到更包容的不確定性上來成了新的“風險”，而與機會反向的不確定性的影響稱之為“威脅”。

確實，如果我們認可用不確定性本身或不確定性的影響來定義風險，那兩個方向都是有可能出現(xiàn)，風險成為了中性概念，從這一點上來講，新的“風險”和機會來互相對應就不太合適了。

傳統(tǒng)的風險和機會最終都可以統(tǒng)一到不確定性上來，但是機會和風險的不確定性中，其實是已經(jīng)包含了其正面影響和負面影響的確定性了，而今天我們談到的風險卻是包含了這層確定性之前的不確定性。

所以，在這樣的情況下出現(xiàn)的矛盾體就變成了機會和威脅、安全和危害、風險和收益，這在實際商業(yè)經(jīng)營和運營中也可以得到很好的支持。

三、關于正面影響和負面影響

風險的不確定性特征本身包含著多層含義，以后有機會我們再剝不確定性的皮，第一層含義是影響方向的不確定性，包括正面和負面，如果我們可以確定不確定性中第一層是正面還是負面，那我們就可以判定這是一個機會還是威脅。

如果我們對于第一層的不確定性還不能完全確定，那么我們就需要對包括影響方向在內(nèi)的各層不確定屬性進行分析，確定和不確定有時是層疊在一起的，所以會有相對確定性和相對不確定性之說。

所有有利于我們更好實現(xiàn)目標的，就是正面影響，我們把這種情況視為一個機會；所有妨礙我們實現(xiàn)目標的，就是負面影響，我們這種情況視為一個威脅。

四、什么驅(qū)動了組織發(fā)展？

我們可以試著描述出兩種觀點：

觀點1：組織的建立和運營是因為存在這樣的一個商業(yè)機會，可以讓組織實現(xiàn)的價值目標，所以組織是機會驅(qū)動的；

觀點2：組織的建立和運營是因為存在這樣的一個商業(yè)風險，可以讓組織實現(xiàn)的價值目標，所以組織是風險驅(qū)動的。

你會同意哪一個？

相信大多數(shù)人會同意第1個觀點，特別是企業(yè)的決策層和業(yè)務部門，相信包括風險管理部門也不會選擇第2個觀點。

所以，組織其實都是機會驅(qū)動型的，沒有商業(yè)機會，就沒有實現(xiàn)組織目標的可能。但是，我們不應該將風險和機會這兩者對立起來，因為機會是剝了兩層皮的不確定性，是促使收益或價值目標達成的可能性。所以，它被人們追逐和重視、吸引人們的目光，沒有機會，目標就不會實現(xiàn)。

我們再擴展一下機會的范疇，機會驅(qū)動不僅適用于整體商業(yè)，連威脅也可以說是機會驅(qū)動的，就是威脅中的機會，在這種情境下機會意味著存在最優(yōu)的方式管理威脅，追求機會的原則變成了成本和控制的最優(yōu)化狀態(tài)，否則我們將對威脅無能為力，無法改變其存在狀態(tài)，只能將其視為一種固有沉默或有成本。

同樣，不存在威脅的機會意味著只有盈利或收益的可能，是否存在這種情況？除了不可持續(xù)的投機主義，現(xiàn)實中還有一種情況，比如我們金融產(chǎn)品中的“無風險”固定收益類產(chǎn)品，獲得的是最基本的收益水平。這種情況下是否視其為一種機會？可能不同人有不同的理解。如果按照我們上面的定義，沒有了風險，也就代表沒有了不確定性（獲得的收益是確定的），所以在這種確定的情形下，我們也可以說就沒有了機會，風險帶來的波動才是獲得理想收益的必備條件。

機會，代表的是向上的力量；威脅，代表的是向下的力量，相互作用，加上時間的箭頭，螺旋向上，就是萬物生發(fā)的圖景。

如果我們接受上面我們目前對風險的定義，機會其實是一類特殊的風險，雖然對有些人難以接受，但這個邏輯在這個體系中是成立的。

這個認知原來在理論界和企業(yè)界一直無法達成一致，造成只負責損失防范的風險部門和創(chuàng)造收益的業(yè)務部門對立，在這個理論邏輯下，風險管理部門協(xié)助業(yè)務部門更好的識別機會、把握機會、實現(xiàn)機會自然就變成了風險部門的職責范疇，而不僅僅是幫業(yè)務部門防范損失、減損、止損。這樣在工作范圍讓風險部門和業(yè)務部門達成了完全對應。

五、用不確定性本身還是其影響定義風險

按照ISO31000的風險定義“不確定性對目標的影響”（effect of uncertainty on objectives）,風險的最終體現(xiàn)為一種影響，描述的是“客觀”不確定性和“主觀”目標之間的影響，如果可以深刻理解，這樣的定義是可以解釋的通的，風險確實是不確定性和目標之間建立聯(lián)系才出現(xiàn)的，表達了“客觀”對“主觀”產(chǎn)生的影響才是風險的本源，這需要上升到認識論來理解。

但是，可以保守的說，截至目前為止，“影響”一詞全球95%以上的專家都沒辦法清晰的認識和理解，所以在ISO31000定義注釋時，都出現(xiàn)錯誤，因為“影響”太抽象和難以捉摸，管理和分析這種“影響”，理解的差異太大，這也是這么多年來阻礙風險定義取得共識的原因之一。

所以，我去年給出了風險的新定義為“影響目標實現(xiàn)的不確定性”（uncertainty of achieving objective），將最后的落腳點落在其根源不確定性上，管理和分析風險就是管理和分析這種不確定性，而不是那種抽象的“影響”，這樣理解和操作起來就容易的多。其實原來的定義雖然落在了影響上，其分析的重點內(nèi)容還是不確定性。

比如我們用具體的風險做個試驗：戰(zhàn)略風險，什么叫戰(zhàn)略風險？

直接套用原來ISO的中文定義就是，戰(zhàn)略風險=不確定性對戰(zhàn)略目標的影響；

而用我們上面給出的風險定義就是，戰(zhàn)略風險=影響戰(zhàn)略目標實現(xiàn)的不確定性。

我們可以感受下，哪一種解釋更容易理解。

與之前的定義相比，從理論上來講，只分析不確定性而不分析對目標的影響，貌似沒有在主客體之間建立聯(lián)系，但是，目標是主體意志的產(chǎn)物，而不確定性本身其實就是主體對客體的認識，它并不是純粹客觀的，而是受限于主體本身的認知水平，所以其本身就已經(jīng)具備了主客體相互的作用關系，無需再通過影響來建立橋梁。

這也涉及認識論的問題，即是否真正存在一個客觀世界，還是世界本來就是主體意識的產(chǎn)物？

另外，我們定義中談到的不確定性，也不是泛指的不確定性，而是影響目標實現(xiàn)的不確定性。就像我們說的那些“未知的未知”，或部分“已知的未知”中的那些不確定性，我們還不能判斷它是否對目標產(chǎn)生影響，所以，一般這樣的不確定性我們不稱之為風險。還有就是別人面臨的“不確定性”，主體也不會將其視為風險。

這樣的分類和Frank Knight在其著作《風險、不確定性和利潤》中的分類是不同的，他認為風險是可度量的不確定性，真正的不確定性是那些不可度量的不確定性。

雖然我不同意Frank Knight對于風險的分類，但可以看到歷史上將風險定義為某種不確定性是有很多例證的。

所以，我認為將風險定義為“影響目標實現(xiàn)的不確定性”（uncertainty of achieving objectives）是合適的，我們需要把對風險的研究重心從抽象的“影響”調(diào)整到不確定性上來。

六、關于不同領域風險的定義統(tǒng)一

在風險管理領域，還面臨的一個重大的課題，就是不同領域風險定義的統(tǒng)一問題。這也是影響風險管理的統(tǒng)一理論被各領域接受的重大基本障礙。

其實，將風險定義落在不確定性上，由于不確定性可以分為很多層次，可以包容的解釋風險在不同應用領域的定義區(qū)別，最終實現(xiàn)定義的統(tǒng)一。

比如幾個常見的風險定義：

1、損失的可能性

雖然這個定義中沒有體現(xiàn)對目標的描述，但這個損失本身是自帶目標的，目標就是不損失或少損失，可能性是不確定性的一種表現(xiàn)形式，所以和我們的定義也可以兼容。

2、對目標產(chǎn)生負面（不利）影響的不確定性

此定義指的是第一層不確定性影響方向被確定后的定義，只會產(chǎn)生負面影響或者損失，但什么時候損失、損失程度多大還是不確定的，用我們的定義可以向下兼容。

3、影響的不確定性

這是ISO9000質(zhì)量管理體系中對于風險的定義，省略了“目標”概念，與上面的包含損失的定義相比，雖然沒有自帶目標，但也是含有默認目標或基本目標的，只是沒有表述出來而已，所有這種方式定義的風險，都可以找到其目標屬性，只要有主體意志存在，目標就存在。

4、事件發(fā)生并影響目標實現(xiàn)的可能性

這也是一種傳統(tǒng)的定義方式，COSO即采用的此種定義，這樣的定義可拆解為兩個部分，事件發(fā)生的可能性以及對目標有影響，如上所述，用不確定性向下完全可兼容可能性，并給予了比“可能性”更豐富的內(nèi)涵。

5、損失的可能性和后果的組合

用目前定義中影響中的負面影響可兼容損失，用不確定性可兼容可能性。

6、可能出現(xiàn)損失的一種后果

用不確定性兼容可能，用影響中的負面影響兼容損失后果。

通過上述分析，前面的定義是可以解釋市面上絕大多數(shù)的主流定義，只是在不同領域的應用有其慣用法罷了，這些不同領域定義的不同反映的是對不確定性的確定程度不同而已。所以，并不存在本質(zhì)分歧！

我認為前面我們給出的定義可作為不同領域的普適性包容定義，但也贊同在各領域使用時將其轉(zhuǎn)換為更符合本領域情況和更容易本領域理解的描述方式。因為普適性追求的是包容，而各領域的定義追求的是準確和實用，這兩者并不矛盾。

以上，是在巴巴多斯會議期間對這些基本概念的思考和總結，希望對大家有所啟發(fā)！

布里奇頓的寫作環(huán)境對本文形成亦有貢獻